10 世界地图上的Quinsay

皋亭山在临安城的东北郊,是进入城区的一个制高点,钱镠在这里建了一个兵堡。南宋时,此地遍植桃花,有“皋亭观桃”一景。1276年(德祐二年)元月十八日,正当桃花含苞待放之际,这里突然开进二十万蒙古兵,在平地山间树起了一望无边的硕大的军营帐篷。

就在前一年,大元帅伯颜率元兵控制巴蜀,沿长江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偏安百年的岁月终于到了尽头。伯颜的兵锋抵达皋亭山时,5岁的宋恭帝奉表投降,大批宋军撤离临安,右丞相文天祥入元营谈判。

两人在大帐中对面而立时,能通汉语并还会写诗的伯颜用蒙古语与文天祥对话,他承诺,“社稷必不动,百姓必不杀”。

十日后元兵入城,伯颜下令不得暴掠扰市,临安得以保全。作为亲历者的杭州人、宫廷琴师汪元量有诗记录当时景象:

衣冠不改只如先,关会通行满市廛。

北客南人成买卖,京师依旧使铜钱。

衣冠不改,货币依旧,对老百姓而言,改朝换代的代价就小很多了。

不过,“社稷必不动”的承诺,伯颜是没有做到的。他令江南释教都总统杨琏真伽拆毁凤凰山的宋室皇宫和太庙,将之夷为平地,并在上面盖了五个寺庙和一座藏传佛教的白塔,以示“镇压”。杨琏真伽乘机遍盗皇陵,还把宋理宗的头颅割下,制成了一个镶嵌黄金珠宝的酒器,称作“嘎巴拉碗”。

蒙古人统治中原98年。接下来,我让一位大家都熟悉的老朋友来告诉你,那些年的杭州城里发生了什么。正是因为他的一本书,让杭州这座太平洋西岸的城市进入了世界商业史的叙述之中。

我是马可·波罗,威尼斯人。我来到这座城市是伯颜占领这里后的第十个年头,那时它已经不是首都了,又叫回杭州。不过我们还是习惯性地叫它“行在”,在拉丁文里,我把它拼写成Quinsay。

你们知道我,是因为那本《马可·波罗游记》,我在中国待了17年,从1275年到1292年,跑遍了大江南北,还在忽必烈大汗的朝廷中当过官。你们不要因为我没有写到筷子、熊猫和长城就怀疑我的这段经历。在这本《游记》中,出现最多的城市当然是北京和杭州,Cambalu和Quinsay。其中,杭州的篇幅超过了北京,约占全书的十五分之一。

请允许我先抄录一些书中的描述,我讲述得不可能更细致:

按照通常的估计,这座城方圆约有一百英里,它的街道和运河都十分宽阔,还有许多广场或集市,因为时常赶集的人数众多,所以占据了极宽敞的地方。据说,该城中各种大小桥梁的数目达一万两千座。那些架在大运河上,用来连接各大街道的桥梁的桥拱都建得很高,建筑精巧,竖着桅杆的船可以在桥拱下顺利通过。

城内除掉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店铺外,还有十个大广场或市场,这些广场每边都长达半英里。大街位于广场前面,街面宽四十步,从城的一端笔直地延伸到另一端,有许多较低的桥横跨其上。这些方形市场彼此相距四英里。

在广场的对面,有一条大运河与大街的方向平行。这里的近岸处有许多石头建筑的大货栈,这些货栈是为那些携带货物从印度和其他地方来的商人而准备的。从市场角度看,这些广场的位置十分利于交易,每个市场在一星期的三天中,都有四五万人来赶集。所有你能想到的商品,在市场上都有销售。

居民的住宅雕梁画栋,建筑华丽。由于居民喜好这种装饰,所以花在绘画和雕刻上的钱数十分可观。本地居民性情平和。由于从前的君主都不好战,风气所致,于是就养成他们恬静闲适的民风。他们对于武器的使用,一无所知,家中也从不收藏兵器。他们完全以公平忠厚的品德,经营自己的工商业。他们彼此和睦相处,住在同一条街上的男女因为邻里关系,而亲密如同家人。

在此处所经营的手工业中,有十二种被公认高于其余各种,因为它们的用处更为普遍。每种手艺都有上千个工场,而每个工场中都有十个、十五个或二十个工人。在少数工场中,甚至有四十个人工作。这些工人受工场老板的支配。这些工场中富裕的手工业主人并不亲自劳动,而且他们还摆出一副绅士的风度,装模作样地摆架子。

我的这本游记是回到欧洲之后口述的。那年,我参加了威尼斯与热那亚之间的一场战争,结果成了俘虏被投进监狱,在那里,我跟牢房里的威尼斯老乡们讲述了我的东方见闻。到现在,我的脑海里还常常浮现出他们当时无比吃惊的可笑样子。

当我说杭州有一万两千座桥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快要挣破眼皮了。你要知道,我们威尼斯号称“欧洲水城”,也才不过400座桥梁而已。而当我说到杭州有十个市场,每个在一星期的三天中有四五万人来赶集,他们估计已经疯了,当时全欧洲超过五万人的城市不会超过五个。

关于杭州的人口,我是真的做过一个统计的。有一年,我碰到一位大汗派来的钦差,他来这里听取税收和居民数目的报告,当地官员上报说,全城有160个托曼(Toman)的炉灶。

所谓炉灶就是指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家庭,一个托曼就是1万,所以我就推算,杭州有160万户人家。按每户4人计算,就有640万人。后世很多人说我吹牛,但反正那个官员是这么上报的。后来有中国的学者统计说有200万人,那也是一个挺吓人的数字了。 [50]

1 威尼斯的贡多拉(视觉中国提供)

2 杭州六和塔边,尾部翘起的渔船,据说威尼斯的“贡多拉”式样就是马可·波罗从杭州照搬过去的。(费佩德拍摄,沈弘提供)

我的游记最早是手抄本,很快奇迹般地成了一部畅销书。在后来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马可·波罗游记》成为欧洲人对东方中国的全部想象,而Quinsay——杭州,则是他们心目中的“天城”。

顺便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大航海家哥伦布是我最忠实的粉丝,他读我的游记估计超过一百遍,做了264处边注。1492年,他就是揣着这本书开始了寻找东方的航海冒险,结果发现了美洲大陆。

你们知道吗,在中古之前的欧洲人所绘制的地图中,东方是混沌一片,他们知道那里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可是对于具体的地理疆域和城市方位一无所知。一直到我的游记出版后,中国的面貌才开始清晰起来,而我在书中所有的细节记录成为历代绘图师仅有的依据。也因此,Quinsay成为当时欧洲人可以具体绘制的唯一的中国城市。

举两个例子。

1459年,威尼斯人弗拉·毛罗 [51] 绘制了一份非常著名的《世界地图》,其中关于中国的地名有188处,全部来自我的游记。更有意思的是,其中出现了西方地图上最早的杭州城图像(它被拼写成了Chansay)。它依山而建,城外有一大湖,湖中有小岛,城内的建筑物显然是典型的欧洲城堡风格,城的远处还有一座大塔,它应该是六和塔,而造型则俨然是伊斯坦布尔的清真寺。

3 1459年,弗拉·毛罗地图上的Chansay(元代杭州)的城市面貌,它显然是想象出来的。(资料图片)

还有一幅绘制于1604年的奥特柳斯 [52] 《亚洲简图》,China的位置已非常准确,北部有长城,而城市只标示了一个——Quinzai,也就是杭州。

有一位叫黄时鉴的史学家,收藏了好几幅这样的地图,他在论文中说:“在马可·波罗的影响下,杭州显然是西方制图家非常看重的中国城市,因而在较小的地图上或在地图出现较小的中国一部分时,如果只能标出极少的地名,那么往往就有Quinsay,这些地图甚至只标出一个地名,也就是Quinsay。”

再说一些我在书里没有记载的事情。

当时的杭州是天下第一繁华地。而且,与过往诸朝不同的是,城里出现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异族人,当然,更多的是色目人。

忽必烈大汗把境内子民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蒙古贵族是中央政权和各地政府的行政首长,他们出身游牧,不善于经商,于是便大量任命色目人甚至波斯人来为他们理财。

蒙古人和色目人也信佛教,但是与中土的禅宗不同,他们信的是藏传密宗。那个把皇帝头颅做成酒器的杨琏真伽,便是大汗的国师、大宝法王八思巴的弟子。他在飞来峰上开凿了一百多尊密宗佛像,使之成为今天你们国内最大的密宗摩崖石像群之一。今天去飞来峰游玩的游客,看见正中央的那尊袒胸露腹、喜笑颜开的弥勒佛像,非常的熟悉亲切,然而,对在它周遭的毗瓦巴尊者、毗卢遮那尊者等,他们就完全弄不清来历了。

我到杭州的时候,杨琏真伽已经离开了。据说在凿佛像的时候,他顺便也为自己凿了一尊像。后世有很多汉人扛着铁锄去砸他的头,其中就包括写《西湖梦寻》的那个张岱。不过他们好像都砸错了。

4 中山中路的凤凰寺(沈弘拍摄)

当年还有很多阿拉伯人来杭州做生意,我在的时候,一位叫阿老丁的伊斯兰长老在老御街的边上建了一座很大的清真寺——凤凰寺,它现在还在那里。 [53] 据说前几年挖出一块墓碑,是用阿拉伯文刻写的,其中有七首用波斯文写成的挽歌。

在我离开后的1340年,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游历杭州,他跟我一样,结识了不少城里的蒙古官员。

有一次,他受邀参加了一场在西湖游船上的聚会,随行的乐师们演奏音乐,并用汉语、阿拉伯语和波斯语演唱,场面华丽而富有奇妙的情调。这位蒙古公子是波斯音乐的狂热倾慕者。白图泰在杭州期间,还学会了唱波斯语歌曲,它是由一位叫Shiraz的波斯吟者创作的。 [54]

5 六公园的马可·波罗像(吴晓波提供)

是的,我讲述的是一个你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杭州城,这些都是我或白图泰亲眼所见。那时的杭州,多人种、多语言、多习俗并行不碍,是一座民族杂居、多元文化交融的国际型城市。在你们汉人重夺政权之后,它们或被时间淡忘,或被刻意抹去。

我在离开杭州后没几年,就回欧洲了。大汗派我护送一位公主去伊利汗国 [55] 与那里的阿鲁浑完婚,我率十四艘四桅十二帆的大船,从泉州起航,经苏门答腊、印度等地到达波斯。

我非常怀念Quinsay。感谢你们在六公园为我塑了一个像,让我这个威尼斯人得以永远地留在这座“天城”。不过,艺术家似乎把我弄得太苍老了,我到杭州的时候,才不过3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