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杭州,雷峰塔
“倭寇来了。他们把雷峰塔给点着了!”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像台风一样传遍杭州城,市民们纷纷爬上涌金门和钱塘门的城墙,胆战心惊地向西湖的东面眺望。果然,70多米高的雷峰塔火光冲天,如同一位在火海中挣扎的罗汉,远远的,能听到飞檐坠落和塔木崩裂的沉闷的声响。
这是1555年农历五月二十八日,时值明嘉靖三十四年。
年初,一千多名倭寇从乍浦港入侵,一路南下,窜犯海盐、德清、嘉兴等府县,沿途烧杀抢掠。五月侵扰省城杭州。倭寇们驻扎在钱塘门外,先是烧毁了千年名刹昭庆寺,到了晚上,又怕雷峰塔里埋伏着官兵,便纵火焚塔。
经此一祸,原本是五层八面楼阁式的雷峰塔只残留下砖体塔身,后来的几百年间一直没有重修,成了精致的西湖风景中少有的一种“废墟之美”。1924年9月25日,老塔轰然倒塌,在上海的鲁迅还很感慨地写了一篇《论雷峰塔的倒掉》。
1 被烧毁后的雷峰塔
2 西湖十景中的“雷峰夕照”和“南屏晚钟”(图1-2由甘博拍摄,屈皓提供)
场景二:北京,紫禁城
倭寇袭扰杭州的奏折,就摆在嘉靖帝的御案上。朝堂里,大臣们议论纷纷。
这时,距离大明帝国创建已经过去了187年。开国最初几十年,太祖和成祖一度延续宋元的开放政策,大力发展海外贸易,甚至有郑和六下西洋的壮举。但是随后海禁便越来越严厉,1492年(弘治五年)孝宗时期再次颁布“海禁令”,宣布“片木不得下海”。
海运被禁止了,但是东亚各国对华夏商品的需求却仍然旺盛,尤其是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日本,贵族阶层喜好的器物都来自中国,其中,杭州织造的布席和纱绢,以及脂粉、丝扇和瓷器,是最受欢迎的奢侈品。
在十倍乃至百倍暴利的诱惑下,倭寇集团因时而生。他们自舟山群岛登陆,直抵距离只有四百多里的杭州城,其间是水网交错的杭嘉湖和宁绍平原,几乎无险可凭。1522年(嘉靖元年)之后的这三十多年里,倭寇每年大规模袭扰浙江一次,有两次还打到了杭州城下。
朝堂廷议,大臣们的意见分为两派。
一派认为,“倭寇与海商其实是同一类人,如果开放海禁,倭寇就转身变成了海商,如果实施海禁,海商就立即变成了倭寇” [56] 。因此,制倭最好的办法是开放海禁。
另一派意见认为,孝宗禁海是安定东南的英明决策,海盗之徒,用利益诱之,只会养虎为患,既不是君子之道,又有违祖制。因此,要消除倭患必须派出铁腕人物。
嘉靖帝踌躇其间,难以定夺。
场景三:舟山双屿港,汪直大营
“他们管我们叫倭寇,其实我们是半倭半汉,我就不相信他们不知道这一点。”说话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壮汉,他操着一口徽南方言,头发则剃成了日本武士的月代发型。
他端坐大营中央,身后竖着一杆绣有“徽王”二字的大旗。在他的两旁,林立着两排部下,一排是来自日本的浪人,他们的头发剃成半月形,上身穿着单衣,下身赤裸仅穿兜裆布,光脚,手持长枪、弓矢和日本刀。另一排则是一体的汉人打扮。
中央之人,名叫汪直。安徽歙县人。元明以来,徽商就成了杭州商业的一支显赫力量,他们以盐、茶、徽墨、木材和典当为主业,著名的张小泉剪刀的创始人张思家便是安徽黟县人。禁海之后,他们中的亡命之徒转身成了海盗,与日本浪人结为同盟,是为倭寇。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海盗们从南到北,建立了几个走私贸易的据点,最南的是澳门岛,福建一带有漳州的月港,而北端的便是舟山群岛一角的双屿港。
3 [明],仇英,《倭寇图卷(局部)》,明代苏州画家仇英曾亲身遭受过倭寇之扰,他创作的这幅《倭寇图卷》,长五米,绢本设色。图卷上的倭寇,俱是日本浪人的装扮。画面上有一艘倭船,竖立着“日本弘治一年”字样的幡旗,这是1555年,也就是雷峰塔被焚毁的那一年。(视觉中国提供)
袭击杭州、焚烧雷峰塔的1555年,正是汪直势力达到顶峰的时候。他拥有上万之众,上百艘载重量达120吨的海船,走私区域北到日本、朝鲜,南抵菲律宾,还一度控制了日本萨摩州的松浦津。因为势力庞大,汪直自封为“徽王”,凡“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俨然是一个独立割据的“军事——商业复合体”。 [57]
除了日本是最主要的市场,汪直还将抢掠和交易来的货物长途贩运到南洋,与那里的葡萄牙人(占据马六甲)、西班牙人(占据吕宋岛)和荷兰人(占据巴达维亚)交易,再由他们将货物转销至欧洲、非洲和美洲市场,同时将海外出产的苏木、胡椒、象牙、银币等输送回国。
每年,汪直往返于双屿港和松浦津之间。唯一让他忧心忡忡的是,他的老母亲和妻女被明军关押在杭州的监狱。他也在观察北京朝廷的动向。
场景四:杭州,巡抚衙门
就在雷峰塔被焚毁的半年后,杭州城里来了两位新的长官,他们是嘉靖帝踌躇之后的一个“两全”决定。
他从湖广调来胡宗宪出任浙江巡抚,他是汪直老家歙县邻近的绩溪人,是一位主张安抚政策的温和派。嘉靖希望他通过乡谊的渠道,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倭寇问题。
另外,他从山东登州 [58] 调来骁勇善战的戚继光,出任杭州参将,主持军事行动。
4 “鸳鸯阵新图”
戚继光是一代军事奇才,他到任杭州后,去义乌等地招募三千人,组成日后威震一时的“戚家军”。戚继光发现,浙闽沿海多山陵沼泽,不利于大部队作战,而倭寇游走如风,善于设伏,好短兵相接。于是,他独创了一种新的战斗队形,以十二人为一基本作战单位,长短兵器互助结合,时称“鸳鸯阵”。
戚继光的出现,让浙闽的抗倭形势为之大改。在接下来的两年多里,他在浙南和闽北屡次击溃汪直和其他海盗集团,“戚家军”成了倭寇的天敌。
与此同时,老谋深算的胡宗宪则一直没有停止与汪直的谈判,边打边谈的策略果然起了成效。
5 这便是胡宗宪斩杀汪直的官巷口,60年后,清兵在这里杀死了张煌言。现在的市井面貌,不留当年的一丝血腥。在20世纪90年代,官巷口所处的解放路和中山中路,是最繁华的商业中心,而近些年,随着年轻人口向城西和钱江新城转移,这里已明显冷清衰落了下来。(毛洺拍摄)
场景五:杭州,官巷口
1557年(嘉靖三十六年)初秋,胡宗宪派出的两位代表,与汪直在日本松浦津进行了最后一轮谈判。明朝代表承诺,一旦汪直归顺朝廷,不但可以免除他的死罪,放回家属,还可以免罪通商,继续做他的海外生意。
汪直得到这份承诺后,当即返回双屿港,率领数十位汉人首领,到杭州向胡宗宪投降。同时,他令人携带大量黄金珠宝,去北京打点首相严嵩等人。在这位徽商出身的大海盗看来,他当宋江的日子到来了。
然而,汪直入杭的消息传到京城,当即遭到强硬派官员的强烈抵制,他们纷纷上书嘉靖,控告胡宗宪收受汪直的巨额贿赂,已经远远超出了人臣的道德底线。胡宗宪迫于巨大压力,于1559年十二月毁约,将汪直一族数十口,斩决于巡抚衙门前的官巷口闹市。
在城市最热闹的中心公开杀掉一个人,是中西方的共同传统,它更像是一个仪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消灭一个肉体,宣示着某一公共事件的结束或新的开始。
“那个烧雷峰塔的倭寇,今天终于被杀掉了。”这是杭州人最开心、也愿意知道的全部的事实。
汪直临刑时,一副日本浪人的穿束,这可能是他日常的穿戴,也可能是胡宗宪试图以这样的公共形象,在天下人心目中“定格”他的倭寇身份。汪直用徽南方言,对胡宗宪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死了之后,倭寇就更难平定了。” [59]
场景六:全球化,南中国海
汪直死后,双屿港的倭寇集团覆灭,东海和杭州暂归安宁。而南中国海的海盗却终明一代没有消停。跨越明清两代,东海和南中国海是全世界海盗最为盛行的地区之一,极盛时多达15万人。明朝覆灭时,南海势力最大的郑芝龙集团拥明抗清,他的儿子便是郑成功。
就在明孝宗发布“海禁令”的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欧洲人的大航海时代开始了。同时,文艺复兴运动正如火如荼,由自由民组成的新兴商业城市成为欧洲的新希望。西方历史著作中常常把1500年当成东西方文明“大分流”的起始之年。
在正统的中国经济史上,从来没有为海盗留一席之地。然而,近世的史料发现,自16世纪之后,正是非法的海盗活动造就了南太平洋地区的贸易繁荣。据学者严中平的研究,海盗商人把大量中国货贩运到马尼拉,进而通过西班牙商人远销到欧洲和美洲。与此同时,他们还把出产于日本和墨西哥的白银大量运回中国市场,构成全球商品和白银流通的重要一环。
明代的中国,从全球化的版图上渐渐淡出,终于内卷为一个闭关锁国的内陆帝国。而在西湖的游船上,用三种语言吟唱歌曲的景象也不复出现,杭州成了一座优雅而内向的内陆型消费城市。
1555年5月那把烧掉了雷峰塔的大火,从全球贸易史的角度观望,令人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