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杭州人的两份清单

说到“闲”字,当年造字的祖宗估计也没多想,就直接在门里搁了一块木,大抵意思便是,待在家里呆若木头、无所事事。不过在杭州人高濂看来,“闲”是一种生活方式,可以养性,可以悦心,可以怡生安寿。当然这一切,都需要一套复杂而精致的程序和仪式。

高濂生活在明万历年间,早年在京城为官,辞任回乡后,在苏堤跨虹桥的东边建了一个读书处,号“浮生燕垒”。他是一个当时很出名的戏曲家,著有《玉簪记》。而更讨人喜欢的是,高濂是一个情致盎然的生活家,他写的《遵生八笺》,在明末就是一本很畅销的居家养生书。

这是一个十分讲究的人。说到喝水,他说,干净的雨、雪、露是“灵水”,但并不是所有天上落下的水都能饮用,比如“暴而霪者,旱而冻者,腥而墨者”的水,就万万不能喝。说到喝汤,高濂按二十四节气,给出了不同的食材配方,比如正月初一要喝桃仁汤和屠苏酒,以压服各路妖邪;立夏喝桂皮蜂蜜汤,既能消暑又不会损伤阳气;冬至那天,最好禁言静坐,喝点易于消化养胃的汤酒,比如当归生姜汤、枣汤、钟乳酒和枸杞膏。

高濂还专有一篇《四时幽赏录》,告诉杭州的乡亲们,一年四季应该怎么游玩西湖:

春时幽赏: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保塔看晓山/西溪楼啖煨笋/登东城望桑麦/三塔基看春草/初阳台望春树/山满楼观柳/苏堤看桃花/西泠桥玩落花/天然阁上看雨

夏时幽赏:苏堤看新绿/东郊玩蚕山/三生石谈月/飞来洞避暑/压堤桥夜宿/湖心亭采莼/湖晴观水面流虹/山晚听轻雷断雨/乘露剖莲涤藕/空亭坐月鸣琴/观湖上风雨欲来/步山径野花幽鸟

秋时幽赏:西泠桥畔醉红树/宝石山下看塔灯/满家巷赏桂花/三塔基听落雁/胜果寺月岩望月/水乐洞雨后听泉/资岩山下看石笋/北高峰顶观海云/策杖林园访菊/乘舟风雨听芦/保塔顶观海日/六和塔夜玩风潮

冬时幽赏:湖冻初晴远泛/雪霁策蹇寻梅/三茅山顶望江天雪霁/西溪道中玩雪/山头玩赏茗花/登眺天目绝顶/山居听人说书/扫雪烹茶玩画/雪夜煨芋谈禅/山窗听雪敲竹/除夕登吴山看松盆/雪后镇海楼观晚炊

高濂列出的西湖四季游玩项目,共有四十八个。关于每一项,他还有专门的导游文字,写得文采斐然,如诗如画。如果每年都照单执行的话,小半年就这么愉快地过去了。

一直到很多年后,郁达夫在嘲笑杭州人“不思进取”的时候,还在文章里列出了这份幽赏清单。不过,对于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它们确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更要紧的是,它们不但都是免费的,而且有一些景点,出了家门拐个弯儿就到了。

“社会生活深度世俗化”——这是当代学者周膺和吴晶在《杭州文化史》一书中,对明代杭州的一个概括,而事实上,它几乎是明以后杭州的一个基本特征。

如果说,高濂给出的是一份西湖游玩清单,那么,在杭州人的生活中,还有另外一份更丰富、复杂的“拜神清单”。

这里号称“东南佛国”,宗教生活在杭州极其重要,不过,它其实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僧侣和士人的世界,它是知识产生和交流的主要课题,也是风雅颂的媒介和场所。佛教八宗,杭州以禅宗和律宗为主,历代出了很多的高僧大德。另一个则是市民阶层的世界,它更加的具体,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人生的四件大事,无非生老病死,杭州人把它们设计进了一个约定俗成的程序,它精致而利己,充满了节奏感。他们还发明出种种的生活或宗教仪式,与春夏秋冬的四季律动相应和,体现为世俗的天人合一。这份清单可以说是生活的一张功课表,人们只需照表执行,就可以把日子填得天衣无缝。

与佛教有关的活动难以计数。仅仅春天的西湖香市就长达一百多天。每凡到了各位菩萨的诞日,信徒们总是规矩不乱地举办法会,进香供奉。城里有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寺庙,对应着不同的主题,而它们基本跟生活有关,有求长寿的,有求祛灾的,有求婚姻的,有求前途的,有求生子的。

1 [明],宋懋晋,与高濂类似,明代画家宋懋晋把西湖的四季游玩项目画成了《西湖胜迹图》,从左往右依次为万松岭、飞来峰、湖心亭、雷峰塔。(视觉中国提供)

湖墅的大运河边有一座香积寺,是净土宗的江南祖庭,里面有一尊紧那罗王菩萨,他是佛教里的天龙八部之——“音乐天”。但因为手中举着一根拨火棍一样的东西,硬是被杭州人“重新定义”成了“灶火菩萨”,来这里拜一拜,可以保佑一年家里灶头红火,人畜两旺。

除了这些佛事法会,还有许多要拜的。

第一等大事是拜祖宗。杭州人每年的元旦、清明、夏至、七月望、十月朔、冬至等岁时节日,都要在家里或庙里举行祭祖仪式。

读中学的时候,我曾经参加过几次家族的祭祖活动。因为妈妈是绍兴人,每到一些重要的日子,比如某个祖宗的忌日或生日,再或者盂兰节或观音的诞日,老家就会来人,一起到山上的庙里去祈福设祭。

前一晚,大人们就开始准备鱼肉和水果祭品,妇女们则聚在一起折叠纸元宝,往往会弄到后半夜。她们会兴致勃勃地讲述很多灵异的事情,比如去年求的卦如何应验了,昨晚哪个先人又托来一个什么梦。这堆人里,有教授夫人、纺织厂女工及种菜地的农民,此刻脸上的神情虔诚而神秘,这是她们唯一有共鸣的话题。我在旁边听着,发现祖宗们也是有爱有憎的,在地下跟我们一样的缺钱和渴望抚慰,那也是一个有交易、有富贵贫贱的世界。

2 《西湖胜迹图》,放鹤亭、两峰、龙井、六和塔(视觉中国提供)

第二天凌晨,人们就起床进山了。祭祀仪式一般会举办一个上午,我们在庙的外庭里打牌或斗蛐蛐,每过半个小时左右,大人就会赶我们进去跪拜,每次站起趴下,都要很多个回合,还要捧着香,随和尚绕佛像好几圈。半天折腾下来,其实挺腰酸背痛的。最后,在和尚们含糊不清的颂词中,祭祀结束了,大家拥进旁边的斋房,吃掉所贡的祭品。而每每这样的场合,又是家族讨论一些“大事”的时刻。临分别前,大家把下一次祭祀的时间定下来,兴尽而散。

一直到今天,我每年仍然有一到两次的机会,参加类似的道场。仪式几乎没有改变过,庙还是那几个庙,和尚还是一样的和尚。唯一的区别是,家族里的小孩们不再斗蛐蛐了,他们安静地玩自己的手机。

接着是拜龙王和城隍。龙王有两位,一位是主管西湖的广润龙王,专门有一座嘉泽庙,春秋两季隆重祭祀,还有一位是主管钱塘江的东海龙王。杭州的城隍确有其人,名叫周新,是永乐年间(1403年~1324年)的浙江提刑按察使,据说他廉明刚直,为民申冤,号称“冷面寒铁”,后来冤死于宦官之手。杭州人把他封为城隍神,建庙吴山之上,每年农历的五月十七和除夕,都有很多市民前往设祭。

因为杭州是丝绸之府,所以当地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蚕神”,她的主庙在玉皇山南麓的天龙寺。每年三月的吉巳日,杭州四郊的丝商蚕户聚集于此,烛香祈蚕。久而久之,玉皇山脚下成了一个蚕丝的大型集市,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末,这里还有一个丝绸交易市场,连中国丝绸博物馆也建在了这里。

除了这些说得上名堂的各路神仙,杭州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神。明人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记录了一个“万回哥哥”,杭州人每年在腊月祭拜他。这位哥哥的造型是“蓬头笑脸,身着绿衣,左手擎鼓,右手执棒”,顾名思义,他管的是“万里之外的家人可以平安回来”。另外还有一些“草野三郎”“宋九六相公”“张六五相公”等,连田汝成都说,他也弄不明白是他们分管什么事情的。

透过这些细节,如果你有机会回到高濂生活的明代杭州城,你会目睹怎样的景象?

它是静好而繁忙的,大运河如一条财富之河,为这座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利益,杭州人不需要像徽商或晋商那样的“十四五六,往外一丢”,在背井离乡中谋取生计。他们甚至对考科举当大官也未必有那么多的兴趣,因为家乡的安逸让他们想象不出更好的生活和更值得拼搏的前途。西湖像一个拽住了他们衣角的娇媚娘子,一年四季的“幽赏清单”和“拜神清单”,足以消磨掉所有的岁月。

在整个帝国,杭州可能是最懂得经商和喜乐生活的城市。在每一次的改朝换代之际,它都选择了顺从,这使得政权的“暴力之剑”一次次地从它的头顶惊险地滑过。而从未被摧毁过的市井繁华,则让这里的人们得以放纵自己的世俗欲望。如同当时的诗人袁宏道所吟唱的“一年一桃花,一岁一白发”,桃花每年必开,白发每年必生,它们无须呼唤,不必抵抗,你只需要遵照清单生活,一切都如西湖之水,晴雨皆好,波澜不惊。

3 20世纪90年代,几乎每一座中国的大城市都有一个卡萨布兰卡酒吧。杭州的“卡萨布兰卡”在六公园,是结识外国人最理想的地方,马云创办阿里巴巴前,就在它的附近搞了一个“英语角”。

西方学者卜正民 [60] 有一本关于明代商业和文化的著作,书名是“纵乐的困惑”。在他看来,随着农耕文明发展到极致,明代中国已经是一个完全商业化的帝国,而政治的高压则造成了整个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极端地追求消费和纵乐的刺激。中国学者金观涛则用“超稳定结构”来形容这一状态。

在杭州,风景与生活都真实和宁静得让人害怕,繁忙的日常如一个“美丽的诅咒”,令城市里的人们没有时间去思考和探索“更好和更远大的事物”。而这几乎是明代中国的一个缩影。

4 1981年西湖边的三公园,但老杭州人习惯叫它三码头。

5 计划经济年代,来杭州出差旅游的人,需要先去住宿登记处登记,再拿着介绍信办理旅馆入驻。1981年,湖墅南路半道红巷前,几个旅馆自设的登记点,它们宣告了“统一登记”时代的结束。

6 1984年国庆前夕,杭州第一家专卖包装食品的商店“鲜洁包装食品商店”在龙翔桥开张,闻讯赶来的居民挤满了柜台。

7 1984年,跳交谊舞的年轻人。

8 1993年4月,国家取消了布票和粮票,彻底告别了长达38年的“票证时代”。布票取消后,百姓买布方便了,随之而来的是代客缝纫生意的兴起。图为1994年的松木场“缝纫一条街”,在这里,用不了半天时间,一件价廉物美的衣服就可以制作好穿回家。

9 1996年,龙翔里1弄的擦鞋摊。那时来这里买服装的人,多是一些先富起来的人,花几块钱擦一双皮鞋,实在算不上什么,于是这里便形成了一条擦鞋专业街。(图3-9均由沈弘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