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4年,57岁的张岱在阔别西湖28年之后,再次站在断桥之畔,一时情不能自禁。
此时,已是大清顺治年间,天下再次改朝换代。十年前的1644年,清兵乘乱攻入山海关,仅仅一年多后的1645年6月,杭州就沦陷了。那一年,清兵在江南遭到最激烈的抵抗,因而有了血腥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昆山、江阴、常熟和嘉兴也相继被屠城。
清兵攻抵杭州时,几百公里外的恐怖杀戮把守城的潞王朱常淓吓坏了,明军只在涌金门外稍稍抵抗了一阵就主动出降,未见惨烈的记录,杭州城再次因“顺从”而被屈辱地保全了下来。黄宗羲的老师、大儒刘宗周当时住在城内,绝食二十三日而死。
清兵入杭,如同当年的元人,“市不易肆”,但是他们要求杭州人剃发,据记载,每天有数百人投运河自尽。城市繁华的凋零,在若干年后仍未得到恢复。张岱看到的景象是:
张岱出生于万历年间,家族在绍兴一带是仕宦望族,40岁前,他的生活就跟很多年前在这里快活过的王羲之和谢灵运一样,天天周旋在读书和享乐两端,用他自己的话说是:
这么一个“十二好”青年到了中年的时候,遭遇国破家亡,从此流离颠沛,躲进深山,因为不肯剃头,就披散着头发,宛若野人。他的同宗晚辈张煌言在舟山起兵抗清,被戮杀于杭州的弼教坊 [70] ,临刑前,张煌言面向西湖轻叹一声:“真是好山色。”他的好朋友、老乡祁彪佳沉池殉国了,他本来也想随之而去,可是有一晚,祁彪佳托梦给他,让他活着,把前朝的遗事写下来。所以,后来的很多年里,张岱以“大明遗民”自居,一直躲在绍兴龙山写《石匮书》。听这个书名,你就知道,作者没指望它能印刷发表。
1 [明],陈洪绶,这是陈洪绶画的张岱像。他卧于蕉叶上,左手靠书籍,右袖倚酒瓮,一脸的愁眉不展。这几乎是那一代亡国书生的共同造型。陈洪绶是张岱的堂妹夫,比他小两岁,明亡之后出家为僧。晚年在杭州的万松岭筑草堂隐居,他在这里画风大变,与八大山人并为当世最怪异而杰出的画家。
但是,时局变迁已不可逆,他的次子不顾父亲劝阻,决意参加新朝的科举考试。张岱此次赴杭,就是陪同“逆子”,前来参加乡试。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大明也许真的回不来了。
2 万松书院的袁枚像。袁牧是杭州人,出生于1716年(康熙五十五年),张岱式的忧伤在他那一代的身上已经烟消云散。他是“性灵派”大家,一生放纵享乐,建园子、写食单、养了十多房妻妾、晚年还收了一堆女弟子,快快乐乐地活到了82岁。他说自己“好味、好色、好葺屋、好游、好友、好花竹泉石、好珪璋彝尊、名人字画,又好书”。他的爱好与年轻时的张岱简直如出一辙,所不同的是,张岱碰到亡国,袁枚恰逢“盛世”,前者的人生成了一部悲剧小说,后者则是一篇字数很长的闲淡散文。(吴晓波提供)
千万人头落地,又有新的会长出来,弱柳夭桃被摧,自有春风再植嫩枝,这番无奈的轮回,张岱这辈子算是碰到了,之前有很多人碰到过,以后还会有很多人碰到。
后来有几年,张岱住在了杭州,应浙江学政谷应泰之邀,参与编撰《明史纪事本末》。他给新朝干前朝的事,算是“非暴力不合作”。也在那段时间里,他写了《西湖梦寻》和《陶庵梦忆》。
张岱第一次到西湖边是在8岁时,他随祖父到南屏山下的小蓬莱看望一位老朋友。这位老友建了一个叫“寓林”的书院,那里奇石如云,古木苍翠,有一百多位年轻俊俏的书生,此情此景给少时的张岱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是当他50年后再访那里,不但故人和书生早已不在,“寓林”也是围墙俱倒,古木全无,仅存一个残败不堪的瓦砾场了。在西湖之畔,这样的反差,并不仅仅只有一个“寓林”。张岱在书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张岱只能写梦中的那个西湖,只有“梦寻”和“梦忆”。
《西湖梦寻》写了约5万字,其中一半左右是抄录了前人的诗词,共写了西湖的七十多处景点,每则的字数都不多,有的几百字,有的甚至不足百字。张岱寥寥几笔,有景、有议、有趣味事、有一声叹息,如同一幅三维的中国画,任谁读了都会心向往之。他当时所记录的七十多处景点,其中约有四分之一已经消失了,比如岣嵝山房、青莲山房、秦楼、哇哇宕、六贤祠等。它们都只存在于张岱的文字之中。
这两本小书——请记住,张岱是一位史学家,写这些文字仅仅是闲暇的余事——在后世很受欢迎,被认为是文言小品的神作。不过,很少有人能体味张岱在那些夜晚下笔时的心情。他写它们就好像思念年轻时遇到过的那些娇姬美童,美景之于人的忧伤,往往缭绕在文字之外,越是刻骨的思念,越平淡、疏离得若无其事。
在《陶庵梦忆》中,其中一则《湖心亭看雪》,描述的是一个大雪之夜,张岱独自荡舟湖心亭的场景,全文仅两百字:
这篇美文被选进了初中的语文课本。“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真是神来之笔,连日本人在评论汉字的极简之美时,也每每拿这一篇举例说事。我年轻时练习写作,也曾把它当作揣摩和模仿的范本。到了后来,了解了张岱的人生,某一日再读此文,突然体会到,当年作者下笔时,笔尖颤抖得最厉害的几个字,应该是“崇祯五年十二月”。这个看似可有可无的年份背后,是他无处言说的家国沉痛。
土耳其作家费利特·奥尔罕·帕慕克为他居住了一生的城市伊斯坦布尔写了一本书,他用“呼愁”来定义城市的忧伤。那是一座横跨欧亚大陆的古老城市,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被不同的民族征服,并重新命名——从拜占庭到君士坦丁堡,再到伊斯坦布尔,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地更换自己的信仰、服饰和语言。
当帕慕克为它写作的时候,它已经从“世界的首都”沦为遍地废墟的没落城市。在他的笔下,街道与胜景的“呼愁”渗入每个伊斯坦布尔人的心中,“呼愁”使爱情没有和平的结局,使每个人一文不名,注定失败。
这种浓烈的充满夕阳感的忧伤,似乎并不属于杭州。尽管它也一次次地面临朝代更迭,甚至异族的统治。然而正如张岱笔下的西湖,它更像一位低声啜泣的江南女子,即便在最悲凉的时候,仍然遵循着孔夫子“哀而不伤”的教诲。
这不仅仅是张岱的个人看法,更是一个悠长的传统。
那天,坐在吴山的杭州博物馆,整个图书室仅我和管理员两人。在静静的秋日阳光下,我一本本地翻阅历代关于杭州风俗市貌的书籍,《梦粱录》《武林旧事》《西湖梦寻》《都城纪胜》《西湖老人繁胜录》。它们都是乱世幸存者对昔日杭州的纪实性记录。在作者们的笔下,杭州市井繁华,风景艳丽,市民们日夜欢宴游乐。它们的体例和叙述方式完全一致,文本之间更有互相的借鉴抄录。
我突然发现,这些文字带有巨大的暗示性,它仿佛在诱惑每一个阅读者——“回到过去吧,让我们一起回到过去吧,没有比那时更好的杭州了,没有比那时更好的时光了。”
《梦粱录》多达20卷,共12万字,在古书中是一部篇幅很长的作品。作者吴自牧是一位连生卒年月都没被记载下来的杭州人,他以极其细致的笔触记录了临安城里的风情习俗、宫殿街巷和湖光山色——“湖光山色”这个成语就是出自《梦粱录》。他还写道杭州人爱喝腊八粥,爱吃一种叫“月饼”的面点。在他的描述中:
在该书的序言中,吴自牧说自己写这本书是因为时势改变、万事皆非,自己“缅怀往事,殆犹梦也”。他写作的时间是“甲戌岁中秋日”,这个年份让后世的学者一直猜到今天,有人说这一年是1274年,宋度宗咸淳十年,也有人说是1334年,大元的元统二年。
这些写作者或出于教养,或因为恐惧,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把自己对故国的忧伤隐藏得实在太深了。他们身处悲剧性的处境,却用极大的热情和细腻的篇幅追忆过往的种种繁华,以这种极度反差的方式来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意志。文字有时扮演与时间交易的角色,它从柔弱的湖笔中流出,却顽冥不化。对于那些写作者来说,它是最廉价的药方,可以治疗一切,吴自牧和张岱们相信这一点,我现在也仍然相信这一点。
世人都说书生没用,“无事袖手谈性情,有难一死报君王”,如此而已。但是,他们其实一直在抵抗。张煌言书生领兵是一种抵抗,刘宗周绝食和祁彪佳沉池是一种抵抗,张岱苟且地活着,写书编书,何尝不是。美国史学家史景迁 [71] 在《前朝梦忆:张岱的浮华与苍凉》一书中,把张岱与屈原、陶渊明做类比,他们都是乱世中的清醒人。而在我看来,张岱不如屈原“洁白”,却比陶渊明勇敢。
这种张岱式的忧伤,非常的古典中国。
很多年后,我才突然在《湖心亭看雪》中体味到他的那份沉痛。那些美好的文字像一颗被很厚很厚的糖衣包裹着的药丸,张岱用它们完成了一次亡国者的自我疗愈和救赎。而杭州和西湖,恰好是最合适承载这一情感和主题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