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的中学是浙大附中,大部分同学是求是村里的教师子弟,不过也有几位是附近玉泉村农民的孩子。他们穿的衣服跟我们不太一样,杭州话也说得更加地道,但在我们听来就是很土渣的那种。在学校里,他们是边缘的一群,特别是女生,眼神总是怯怯的,走路都不走在路中央。那个时候,少年的我们已经有了城市与农村的势利分别。
有一次,听一位语文老师说,玉泉村里有不少姓叶和姓金的人家,他们以前都是满人。他说到“满人”的时候,一脸很神秘的样子。那时还没有清宫剧,我们对满人完全没有印象。据老师说,每年的农历十二月初一,这些人家就会请出祖宗像来祭拜,那是一些很陈旧的彩绘像,上面是穿着复杂官服、神情严肃的老人。在那一天,他们还不宰杀牲畜。
至于为什么是农历十二月初一,老师没有讲,我们也懒得问。
阿马蒂亚·森 [72] 说,人因身份而自我界定,因此产生社群的安全感和认同上的焦虑。满汉之别,在今天的我们听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不过有两百多年的时间,它是杭州城里的最重要的社群矛盾。
满人入关,以20万甲兵统治六千万心怀仇恨的汉人,面临很艰难的治理问题。顺治帝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在全国最重要的14个城市设立精锐的驻防部队,负责周边数百公里内的军事安全。杭州与西安、江宁 [73] 是最早的三个试点。驻防军的最高长官是将军,为正一品(乾隆年间改为从一品),高于巡抚的从二品。
旗人驻扎杭州,最初有3000多兵卒,加上行军家属,应超万人。按满汉分治的制度,建筑了一个“城中之城”,杭人称之为旗下营或满城。
首任杭州将军董阿赖选中了钱塘门至涌金门一带为营址,这是杭州城内最繁华的地区——唐时李泌挖掘的六井都在满城的范围之内,原居杭人一律迁移他处,而房屋主人仍然要按原来的规定继续缴纳20年的粮税,这相当于缴了房子还要养兵。 [74]
满城筑有城墙,城基用黄石垒就,上用厚厚的青色城砖砌筑,周长9里,高6.63米,宽2米,城墙之上可容两匹马通过,并安放火炮。围城共有5个城门,分别从西北、东北、东、南开向汉人居住的杭州城,满城总占地面积1400余亩,为清代杭州城内总面积的13%。
1 1895年的满营八旗兵
2 1908年杭州城内的新式清兵(图1-2由视觉中国提供)
历任杭州将军中,最出名的应该是年羹尧。1725年(雍正三年),这位深得皇帝宠信、为朝廷刚刚平定了西北之乱的抚远大将军,突然遭到弃用,4月被贬任杭州将军,半年后以92条大罪押送北京,责令自尽。民间传说,年羹尧曾在涌金门下扫地守城门,但这应是幸灾乐祸的戏说。
清代的杭州城内约有居民70万人,作为一个特权阶层,上万满人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群体。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满汉关系一直十分紧张,为了维护血统的“高贵”,清廷规定,满族男子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必须懂“国语骑射”,不得娶汉女为正妻,死后一律要安葬到北京或东北的原籍地。
长年驻扎的3000个旗兵,为了备战的需要,每人配3匹马。与旗营仅一墙之隔的西湖就成了天然的放马处。上万匹战马每日游弋湖畔,宛如江南的塞北。远远望去,八旗骑兵纵马射箭,刀光剑影,倒是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因此有了“亭湾骑射”一景,亭湾就是现在湖滨的一公园。然而,兵马过处,沙乱草没,湖边的桃柳等树木更是被樵采殆尽,同时湖水遭到了极大的污染。再加上湖畔别墅的那些汉人大户都避迁他处,楼台水阁从此败坏。这应该就是张岱所看到的西湖凋零景象的原因。
3 1986年,延安路北端。延安路原来叫延龄路,是清朝驻兵的旗下营。到20世纪60年代,大家都还叫它“旗下”,住在武林门外的人进城,都说“到旗下去”。(吴国方拍摄)
旗人是游牧出身,不事农耕,也不懂商贸,所以最好的牟利之道,就是放高利贷。他们通过被称作“营线”的本地掮客,用手中的银钱向杭州的升斗小民发放贷款,是为“营债”。当有市民无力偿还,旗人就用自己的特权趁机夺取他们的房产和妻儿,或迫使借款人卖身为奴。
1682年(康熙二十一年),在城北的武林门附近,营债问题引发了商民的一场罢市抗议。康熙帝派官员赵士麟调查此事,发现当地百姓所欠营债本利相加已达30万两之巨。赵士麟上书朝廷,将营债数额削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并明令永禁营债。杭州人感念其恩,在西湖孤山的北麓为他建造了一座赵公祠,比邻林和靖墓。日久之后,市民想当然地把“赵公”演绎成了财神爷赵公明,赵公祠成了香火甚旺的财神庙。赵士麟若在天有灵,应该会哭笑不得。
对于杭州人来说,改朝换代并不是生活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活的可能性一直存在。西湖和灵隐如同两个顽固的存在,即便在某些时刻粉黛全失,也容颜犹存。当她们被掷进了黑暗,就静静地忍受和等待,直到黑暗成为她们的一部分。
在后来的一百多年里,满汉两族“日久生情”,终于融而为一。越来越多的满人学习汉语甚至杭州话。满人被允许参加科举,他们学会了在西湖边吟诗欢宴,也自然像城里的汉人们那样,按照“幽赏清单”来过安逸的日子。在宗教上,他们放弃了萨满,转而成了观音和弥勒的信徒。那个死后迁葬回东北老家的规定,更是渐渐没人遵守了。
1689年,康熙第二次南巡到杭州,特地在满城的大校场举办盛大的阅兵,驻扎的旗兵个个奋勇卖力,展现了百步穿杨的功夫。皇帝非常满意,为此专门赋了一首《阅浙江驻防将士射》:
4 [清],《康熙南巡图(卷九局部)》,康熙帝检阅八旗劲旅(故宫博物院提供)
不过,到了一百多年后的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轮到乾隆帝南巡杭州时,表演骑射的旗兵已经只能拉拉大旗,装装样子了。乾隆也写了一首《阅武诗》,内容则是告诫旗人们要勤练武备,“虽安不忘危”。他已经注意到旗人的汉人化倾向,当地旗兵的满语已十分生疏,而所讲的汉语则完全是当地口音。他在另一首诗中很感慨地写道:
1851年(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起事,江南再陷战乱。1860年2月,忠王李秀成率太平军攻打杭州,前锋进抵武林门。当时守城士兵仅有2000多人。太平军引爆地道里的火药,炸开城墙冲入,巡抚罗遵殿自杀。旗营城在清兵的拼死抵抗下,未被攻破,太平军撤兵而走。
第二年的10月,李秀成再次来犯,太平军合围攻城,并从钱塘江搬运船只经慈云岭放入西湖,与旗营西湖水师大战湖上,旗军溃散。12月28日,杭州城破,巡抚王有龄自杀。2日后,满城被攻陷,将军瑞昌自杀。数千旗人不分男女老幼负隅顽抗,有的人家集体举火自焚,最后被杀得只剩下46人。
后来数十年间,为纪念这一兵祸,每年十二月初一,杭州全城禁止屠宰。我的那些玉泉村同学家里的祭祀,便是这一传统的遗留。
到1864年春,左宗棠克复杭州。此时的全城居民或死或逃,人数竟从70万人锐减到不足10万,可谓923年钱镠建城以来,最大的一次灾难。偌大的一个满城,官署兵屋全毁,只剩下一些烧黑了的墙壁。新任杭州将军草草地重筑了土墙,上以瓦片覆盖,厚仅六七尺,高也不过一丈。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11月4日夜间,革命军攻击满城。鲁迅在一篇文章中记录道:
相比当时的西安、成都等地,杭州满城和满人的结局是最为温和的。
民国成立后,那个破旧不堪的满城城墙就被迅速地拆掉了,旗人们纷纷给自己起个汉人的名字,从此消失在雾霾般的历史里。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记得那段往事,这样的事情,在这座城市里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
在那个革命党人攻击满城的惊恐之夜,一位七岁的旗人男孩大哭不已,他后来回忆道:“家人把我单独藏在南高峰上的一所小寺庙,叮嘱我有人来切不可承认是旗人,但是我脑袋后边有一条小辫子,生怕被认出来,那种幼时的恐慌是久久都忘不掉的。”
这个男孩是满族伊尔根觉罗氏,长大后有了一个汉人名字,叫常书鸿。他在浙江省立甲种工业学校完成学业,1943年到敦煌,从此一生成了那里的“守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