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皇帝的江南

皇帝专心致志地俯下身子,看茶农在一口大铁锅里炒茶,一脸痴迷喜悦的神情。周边的大臣们俱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他年方四十,身材修长,单眼皮,高鼻梁,是一个极有气质的中年人。

浅绿色的嫩芽是清晨刚刚从带露的茶树梢上采下来的,一叶一芽,状似雀舌,随着茶农双手的翻滚旋压,渐渐地颜色变深。茶叶的清香从铁锅里散出,缠绕在每个人的鼻间、身上,然后又如精灵般地弥漫在空气里。

皇帝端起一杯刚刚炒制完成的新茶,先闭目静嗅片刻,然后优雅地品了几口。接着,他转到一张书桌前,端起早已候好的湖笔,沉吟片刻,开始写诗:

火前嫩,火后老,惟有骑火品最好。

西湖龙井旧擅名,适来试一观其道。

村男接踵下层椒,倾筐雀舌还鹰爪。

地炉文火续续添,乾釜柔风旋旋炒。

慢炒细焙有次第,辛苦工夫殊不少。

王肃酪奴惜不知,陆羽茶经太精讨。

我虽贡茗未求佳,防微犹恐开奇巧。

防微犹恐开奇巧,采茶朅览民艰晓。

他的书法圆润秀慧,大臣们都誉之为“千古帝王第一”,不过后世的评价是“有筋无骨”,水平其实很一般。但这一首《观采茶作歌》倒是写得十分细致清新,茶农的举手投足和火候的细微变化都被他一一捕捉到,字句之间读得出作者兴致勃勃的神情,在诗的最后,他还不忘提一句民生疾苦。

这美好的一天是在1751年(乾隆十六年)三月,乾隆皇帝弘历第一次下江南,来到了杭州西南的龙井村访茶。

“我当皇帝五十年,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平定西北,一是巡视江南。” [75] 在第一次南巡的34年后,乾隆第六次到杭州,很严肃地写下《御制南巡记》。他想告诉世人的是,皇帝南巡乃国家大计,并不为了个人享乐。到龙井访茶写诗,仅仅是余事而已。

大清皇帝执政时间最长的便是康熙和乾隆,加上中间短暂的雍正,前后134年(1662年—1796年),史称“康乾盛世”。华夏文明发展到这时,已趋于极盛,城市经济的繁荣和劳动生产技术都领先于世界,经济总量占到全球的三分之一,相当于当今美国在世界经济中的比重。如果西方没有发生工业革命,康乾便是“历史的终点”了。

1 龙井亭。龙井因“龙井泉”而得名。传说井与海相通,其中有龙,故名龙井泉。(资料图片)

两个长寿皇帝都爱南巡,分别各有六次,除了康熙的第一次止于江宁,其余十一次的终点都是杭州。

如果说“西师”是为了保疆拓土,那么“南巡”就是为了钱袋和人才。天下的赋税有六成在江南,而科举精英更是聚集于此。清初南下时,满人在这里杀戮过度,人民颇有积怨。因此,无论从经济还是政治的角度,频繁的南巡都是皇帝在战略上的必要之举。

皇帝南巡,走的便是京杭大运河。在北京的积水潭下龙舟,经直隶 [76] 、山东、江苏入浙江,全程1500公里,沿途设40个接待点(行宫),为之服务的官吏、商人难以计数,仅拉纤的兵丁便需3600人。

运河是帝国的经济命脉,运河稳,则天下稳。皇帝一路体察民情,督导官员,处理漕运、盐政和河道治理事宜,实质上是6~10年一次的大型现场办公工程,游山玩水真的倒在其次。

作为终点站的杭州,当然是每次南巡最大的获益者。这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城市和湖泊面貌的治理。为了接待皇帝,当地官员不惜成本,几乎新建和改造了所有的园林和风景点,其营造精美,带有明显的皇家建筑的气质,这为日后的杭州旅游奠下了其他城市难以比拟的优势。

一些原本已经颓败萧条的风景,若皇帝偶一惦记,便又从历史的图卷中复活了。有一次,康熙在吃早饭的时候问浙江总督:“听说‘万松听涛’的风景很是不错?”当时的万松岭已“平为大涂,而松亦无几”,总督大人连夜让人补种松树万株,等过一月,康熙去的时候,已经是松涛澎湃,与江上潮声相应答了。

两位皇帝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题字和写诗。他们每次在杭州都会停留十天到半个月,四处游历的同时,到处题字和费尽心思地吟想诗句。

2 [清],《康熙南巡图(卷九局部)》,(左)南巡人马过钱塘江,(右)康熙皇帝祭谒大禹陵(故宫博物院提供)

“西湖十景”之说,最早是南宋的祝穆在《方舆胜览》一书里提出的,分别是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断桥残雪、雷峰落照、南屏晚钟、曲院风荷、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和两峰插云。康熙就按图索骥,在每一处风景点都盖一个御亭,竖一块御碑,顺便的他还改几个字,把雷峰落照改成了雷峰夕照,两峰插云改成了双峰插云。他是皇帝,当然是他说了算。

有的时候,皇帝把字写错了,也会留下一则风流轶事。有一次,康熙为灵隐寺题写匾额,一时兴起把繁体“靈”字的“雨”字头写得过大,下面的纸不够用了,一位机灵的大学士便悄悄在手心上写了“雲林”二字递过去。从此,灵隐寺天王殿上的那块大匾额就变成了“云林禅寺”。

乾隆则爱写诗,他一生写了43630首诗,创下中国诗人的纪录,尽管没有一句广为流传,却也是以量取胜。他为杭州写了数百首诗,在数量上应该超过了白居易和苏东坡。有些景点,他每隔十来年去一次,“熟路越觉近,忽到悦心地”,竟有似与故人久别重逢的小愉悦。

两位皇帝为杭州真正带火的产品,便是龙井茶。

茶是中国文人的心头好,苏东坡的“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道尽中国式的人文趣味。江南出绿茶,杭州最早出名的是径山寺的茶,唐时已传到了日本。龙井一带产茶,在明代的时候稍稍有了一点名气。

龙井出好茶,原因有二,一是土壤气候奇特,二是炒作工艺精妙。

有一年,我碰到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前所长陈宗懋,向他请教一个问题:“为什么龙井出好茶?”老先生告诉我,龙井的土壤特别适合优质茶的种植,唐代陆羽在《茶经》里,就曾将之评定为“砾者上”。但到底有多特别,陆羽其实也没太说明白。陈宗懋就专门做过一次量化研究,结果发现,在数十万年前,龙井一带下过一场陨石雨,陨石沉积为“西湖石英岩”,富含硒等有益人体的微量元素。它的残积物和粉砂质泥岩风化而成的白砂土与黄红壤土,构成了龙井独特的沙质土壤,疏松肥沃,最为适合茶植。

3 [清],《康熙南巡图(卷九局部)》,(左)绍兴城、(右)南巡图卷首(故宫博物院提供)

在气候上,龙井茶区被群山环绕,气温要比城里低三四摄氏度。我记得小时候去龙井晨跑,每每会看到一个景象: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万千茶树之上,如丝如帛,互为滋养,缠绵不去。

所以,一杯好茶得天地精气,自有不可言说的妙处。用陈宗懋的话说:“龙井出天下第一等佳茗,是老天爷赏茶。”

在工艺上,龙井茶农用祖上传下来的手法,经过八道工序,将茶叶炒制成扁平光滑的形状,形成美妙的“雀舌金芽”。乾隆写的那首《观采茶作歌》,对龙井茶的炒作工艺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描述。有一次,他在龙井的胡公庙前驻足喝茶,一时心情大好,把旁边的十八株老茶树封为“御茶”,日后年年送京,是为贡品。

中国是茶的故乡,千百年来,茶叶的品种难以计数,而且品质口味各有所好,其实很难分出上下。不过,因为两位大清皇帝的偏爱,上行下效,龙井竟成了天下百茶之首。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农业科学院把茶叶研究所设在了杭州的龙井,1990年又在这里建成中国茶叶博物馆。至此,杭州拥有了丝绸、茶叶两个国家级的博物馆。

回望乾隆在龙井看茶农炒茶的1751年春天,皇帝正值盛年,大清国泰民安,如果历史的时间停止在那一刻,也许是最完美的。

4 [清],《孤山行宫图》,康乾两帝在孤山建行宫,行宫的御花园后改造为中山公园。(视觉中国提供)

美国学者彭慕兰 [77] 在研究中发现,18世纪到19世纪初期的中国,是当时世界上农业文明水平最高的国家,“中国比较富裕的地区主要是江南,迟至18世纪中后期,该地区在相当意义上极具经济活力,相当繁荣”。杭州和苏州地区,无论是人均劳动产值、文化教育水平还是家庭财富值,在全球都是最先进的城市之一。

然而,18世纪到19世纪初期也是世界发生巨变的时刻。1752年,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在费城进行电风筝实验,由此提出了电流理论。1775年,美国爆发独立战争。1776年,英国人亚当·斯密发表《国富论》。1776年,詹姆斯·瓦特制造出世界上第一台蒸汽机,工业革命的滚滚浓烟从英伦半岛的上空飘起。

根据英国学者安格斯·麦迪森 [78] 的统计,从1700年到1820年的120年间,中国的人均GDP增长率为零,而在同期,美国为72%,欧洲为14%,日本为13%,全世界的平均增长率为6%。

新的经济和政治发动机在世界的西方已经启动了,而龙井茶田里的皇帝和杭州城里的子民们显然并不知道。

5 康熙题写的“云林禅寺”(视觉中国提供)

6 杭州城外的运河与寺院

1793年的杭州素描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的夏天,英国派出的第一个官方访华使团到达了中国,团长是马戛尔尼爵士。这是近代史上,东西方两大文明在官方意义上的第一次“非亲密接触”。在热河行宫,因马戛尔尼拒绝行跪拜礼,这次觐见不欢而散。

当年的11月10日,使团在返回的途中经过杭州。一位名叫威廉·亚历山大的年轻团员在短暂的停留中,画下了十多张水彩画速写。透过他的笔触,我们可以目睹当时的场景:城墙外繁忙的运河、官船停泊对岸的衙门、高大的牌坊、扫墓的队伍以及西湖上挂着大帆的游船。

在明媚的风景画背后,西方人有着自己的解读。马戛尔尼在日记中写道:“当我们每天都在艺术和科学领域前进时,他们实际上没有前进。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没有改善,或者更确切地说反而倒退了。”

7 城门外的牌坊

8 送葬的队伍

9 西湖上的游船与游客

10 特使团船只停泊处的一个衙门(图6-10均由沈弘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