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杭州是1890年的冬天,那时的秋瑾,是一位15岁的官家少女。她先在萧山的外婆家住了几天,然后过江去了西湖边的孤山。隆冬的江南,万木萧条,只有林和靖墓前的白梅如约开放,少女写下平生的第一首咏梅诗:
15岁少女的“相思”,还没来得及染上世俗的尘埃,便与粉墙上的梅花一般纯净。秋瑾应该不会料到,17年后,她将埋骨孤山,与当初的赏梅之地仅一箭之遥。
秋瑾是清末万千革命者中最富传奇的人物之一,她出身官宦世家,嫁于湘潭巨富,却立志暴力反清。就在她孤山赏梅之前不久,清帝国和日本相继开始了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四年后的1894年,清海军惨败于甲午海战,李鸿章被迫签下无比屈辱的《马关条约》,三千年大梦从此唤醒。1904年,秋瑾赴日留学,加入反清组织。一年后返国,成为光复会首领。
那几年,秋瑾多次从绍兴到杭州密会各路英豪,住在鼓楼附近的过军桥荣庆堂客栈。她最后一次游西湖是1907年3月17日,与密友徐自华泛舟湖上。也许是对前途早有预感,两人订下“埋骨孤山之约”。
仅仅四个月后,秋瑾被清军逮捕,杀害于绍兴轩亭口,时年32岁,临刑绝笔:“秋风秋雨愁煞人。”
秋瑾被杀后,1908年2月,徐自华依照生前之约,把故友迁葬于孤山的西泠桥畔,树一石碑,上刻“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
女侠殒后四年,革命终得成功。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义,辛亥革命爆发。11月3日,湖州人陈其美率同盟会会员火烧上海道,攻占城门,上海随即宣布光复,陈其美出任沪军都督。当日晚上,陈其美组织了一支由75个人组成的敢死队奔赴杭州,队长是他的结拜兄弟——24岁的蒋志清,他给母亲写诀别书,表示自己誓为革命牺牲,希望母亲不要挂念,“恕儿不孝之罪”。其母回信道:“死生一视与义,毋以家事为念。”
敢死队于第二天的午夜一点包围巡抚府(今天的建兰中学所在地),攻击的第一枪在镇东楼打响。据上海的《民立报》报道:“敢死队之编制共分五队,以蒋志清为指挥官。以十五人为一队,每队手枪手十名,炸弹手五名,先后继进。出入于弹雨之中,而无一惧色。凡直接各将校,无不深为感心也。” [79]
1 孤山林和靖的墓前,有一道窗花格的粉墙,是当年秋瑾的赏梅处。细雪年年都来,山孤石寂树老,梅花本无心事,俱是人间叨扰。(孙午飞拍摄)
2 1907年,西泠桥畔的秋瑾墓。(资料图片)
敢死队冲入抚署,卫队略事抵抗,旋即降服,巡抚增韫被擒。蒋志清因此一战成名,他便是后来的蒋介石。
杭州光复后,全城遍挂白旗,浙江军政府成立,汤寿潜出任浙江都督。当时国内已有十五省响应起义,只有“辫子将军”张勋死守南京,革命党人损失惨重,浙军抽调三千余人北上驰援,组成敢死队血战紫金山。
在这场战役中,浙军阵亡68人。烈士遗骨被运回,商议择地建墓,秋瑾的光复会同志王金发等人提议,就在孤山与先烈为邻。1902年年初,忠烈祠和“浙军攻克金陵阵亡诸将士之墓”在孤山东麓建成。墓分七穴,呈扇形,环列如星,两侧各有一记事碑,杭人称之“七星坟”。
孤山的占地约20公顷,高38米,怎么看,都是一个弹丸之地。自林和靖“暗香浮动”之后,千年以降,这里从来是文人徘徊惆怅的风流地:白居易等人都曾结庐于此;康熙和乾隆在此建了一个孤山行宫;光绪年间,吴昌硕等人在这里办了西泠印社。然而,自从秋瑾葬于此地之后,孤山突然平起凌厉之气,革命者竞相追随而至,这里成为他们最理想的埋骨之地。
就在“浙军攻克金陵阵亡诸将士之墓”建成后不久,徐锡麟“来了”。
他是秋瑾生前最亲密的战友。1907年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刺杀安徽巡抚恩铭,攻占军械所,事败之后,被剖心摘肝,极其惨烈。秋瑾数日后被擒杀,正因此案。1912年秋,浙人公祭徐锡麟,已经就任大总统的孙中山亲自前来致祭,书写挽联“丹心一点祭余肉,白骨三年死后香”。徐墓选在孤山南麓,与他同时牺牲的陈伯平、马宗汉葬于其墓两边。
3 徐锡麟墓(资料图片)
4 孤山苏曼殊墓(孙午飞拍摄)
同年下葬于附近的,还有秋瑾的另一位光复会战友陶成章。杭州光复后,陶成章任光复军总司令。因为与国民党人政见不合,1912年陈其美委派蒋志清、王竹卿暗杀陶成章于上海广济医院,时年34岁。在陶墓两侧,随葬的还有两位年轻的反清义士杨哲商和沈由智。
仅仅四年后,暗杀陶成章的陈其美也被袁世凯派人暗杀。1928年6月,国民政府在湖滨立陈其美的戎马雕像,这位被孙中山称为“辛亥首功之臣”的革命者立马迎风,战袍飞扬。2005年,陈其美像迁到了孤山的北麓。不知陶陈二人相逢于西泠桥头,话题将从何处开始。
1924年,传奇的“革命和尚”苏曼殊归葬孤山,这在当时几乎上了所有市井报刊的新闻版面。
与秋、徐等浙江籍人氏不同,苏曼殊是广东香山人 [80] ,生于日本横滨,母亲是日本人。曼殊才华横溢,精通日、英、法和梵文,曾翻译拜伦、雪莱等人的诗作,还编著了一部《梵文典》。他一生放浪形骸,诗文婉约多情,一首《本事诗》传唱至今:
而同时,苏曼殊又是一位热血的革命者。1903年,留日学生发起反清排满组织“军国民教育会”,19岁的苏曼殊就积极加入。后来的十多年里,他与冯自由、廖仲恺、章太炎等人交好,参与了华兴会、光复会及同盟会等多个团体。秋瑾牺牲后,他为《秋瑾遗诗》慨然作序,赞她“被虏不屈”,“视死如归,唏嘘盛哉”。后来,苏曼殊出家为僧,却仍然热衷国事。1918年,35岁的苏曼殊死于暴饮暴食。
苏曼殊墓有很显著的日本风格,纪念塔石质四方形柱式,细长而直高,自下而上为塔基、须弥座、覆莲托、塔身、仰莲和葫芦顶,通高约2.5米。塔身正面镌刻楷书“曼殊大师之塔”六字。此地成为民国文艺青年的朝圣之处,当年有一些人早逝,便嘱咐家人依照苏墓的形制为自己建墓地。 [81]
最后一位葬于孤山的革命者是与秋瑾订下“埋骨孤山之约”的徐自华,那已经是1943年的事情了。徐墓在西泠桥南堍,与秋墓遥遥相望,柳亚子赋诗记道:“地下故人应待我,春来跃马酹孤山。”
1964年,孤山上的墓群被全数迁出。1981年,仅有秋瑾墓迁回。
5 1912年杭州城内的“共和万岁”楼牌。为庆祝民国的第一个新年,楼牌被特意装饰了一番。(徐忠民提供)
曾经发生在孤山的这些故事,是大时代在风云际会中的一些小段落。它们如几朵落花在冷雨中飘入湖中,有的随波逐流不知所终,有的被人偶尔记起,成为风景中的一段记忆。葬于此间的这些革命者,绝大多数没有活过40岁,他们的事迹在某些时候是那么的鲜明,动辄可以激动人们的心弦,而若干年后,却又模糊得如同不曾发生。
1924年的春天,24岁的俞平伯携新婚妻子住进了孤山六一泉旁边的俞楼。从1862年起,他的曾祖父、经学家俞曲园在孤山的诂经精舍讲学三十余年,让这里一度成为江南经学的一方重镇。俞平伯重返先人故居的时候,俞楼已经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不过,孤山的晨夕美景还是让年轻人喜不自禁,他写道:
俞平伯来时,孤山已经被革命者“占领”。他若向北岸眺望,远处原先隐约可见的钱塘门城墙已经拆除。而在近处的北山路一线,风林寺破败不堪,出现了新新旅馆等新式民国建筑物。有一片空地正在大兴土木,是沪上报业大王、《申报》发行人史量才为他的如夫人张秋水建的别墅,据说庭院格局仿效了《红楼梦》里的描述。
俞平伯后来成了红学大家,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有没有去一窥究竟。